
一个人藏了四年,刮了胡子、改了名字、挖了地窖,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。结果最后栽在了一只尿盆上。

不是枪,不是线人,就是一只每天早上端出来倒掉的夜壶——把一个欠了七条人命的刽子手,从地窖里拽了出来。
1947年1月12日,云周西村
那天天刚亮,云周西村的村民还没睡醒,枪声就响了。
阎锡山军队七十二师二一五团一营二连,大清早就把整个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路口堵死,村民被驱赶到村南观音庙外的广场,有人哭、有人跑,都没用——机枪架好了,谁也别动。
这支队伍进村,不是来扫荡,是专门来抓人的。
他们要找的,是一个16岁的女共产党员。叫刘胡兰。

叛徒早就把名字报上去了。复仇队分队长武金川在人堆里扫了一眼,把刘胡兰拉了出来,还一并抓了石三槐、石六儿、张年成、石世辉、陈树荣、刘树山六名村民,全押到广场中央。
站在最前面发号施令的,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。阎军二一五团一营二连指导员,张全宝。
他当众发问,问群众刘胡兰是好人还是坏人。一个老汉老实回答,说是好人。张全宝当场翻脸,说你说她是好人就先铡你。满场的人哑了,没人敢再开口。
铡刀就架在广场上。六名村民,一个接一个被推上去,铡一个,就回头问刘胡兰怕不怕、说不说。刘胡兰一句话不多说,说死了没关系,再过十几年还是这么大。

敌人又来利诱,说说出共产党员名单,就给一块地。刘胡兰说,你给我抬一个金人来,我也不自白。
说完,她自己走向铡刀,躺了上去。这一年,她14周岁。
消息当天就向上级报。新华社吕梁分社记者第一时间赶到云周西村采访,随后向全国发了通稿。
1947年3月26日,毛泽东亲笔题词:"生的伟大,死的光荣。"
张全宝那边,当天向营长作了报告,把这件事当作一个"任务完成"登记入册。他不知道,这份记录最终会变成他自己的死亡证书。

藏匿——改名换姓,四年潜伏
文水县解放是1948年6月的事,阎锡山的军队垮了,各路凶手开始四散奔逃。
张全宝跑得早,跑得远,但跑不掉的是他那张脸——满脸大胡子,左脸一颗痣,太扎眼。当年刘胡兰就义后,村民们喊出的口号里就有一条:活捉大胡子。他知道自己是通缉名单上的人,也知道只要胡子还在,走到哪里都是一张活靶子。
所以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把胡子一根一根地拔掉。
不是剃,是拔。要让脸上不留任何痕迹,不能让人看出原来有胡子。这种疼,他忍着,一声不吭。

1949年4月,太原战役打响,张全宝在太原被俘。他做了第二件事——借了一个死人的名字。他手下有个阵亡的排长,叫张生昊。他把这个名字顶在自己头上,把自己在文水县的一切全部隐瞒,混进了被俘人员队伍,送往华北军区教导团接受思想训导,后转至察哈尔农垦大队继续改造。
整个改造过程,没有人识破他。
1950年7月25日,张全宝以"张生昊"的身份被释放。8月1日,他回到了山西运城县卫家巷——他的老家。
他在街边摆了一个纸烟摊,卖烟丝,做小买卖,娶了一个本地寡妇,就这么过起了日子。街坊邻居都叫他老张,说他老实本分,搬东西叫一声就来帮忙,从不计较。

没人知道他手上有多少血。但他自己知道。
1951年,镇压反革命运动在山西全面展开。广播里每天播,报纸上每天登,到处抓反动分子。张全宝摆摊的手开始抖,烟丝撒了一地,睡觉做噩梦,半夜说胡话。
他去看了一场歌剧——《刘胡兰》,就在运城县的戏台上演。他想探探风声,看剧里的大胡子是谁。当他听到戏里那个大胡子连长的名字不是张全宝,他暗自庆幸。庆幸得太早了。
就在不久之后,报纸刊出消息:杀害刘胡兰的凶手之一许德胜被群众检举揭发,1951年4月4日在祁县武乡村枪决。
张全宝的烟摊那天没开张。

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天,没说话。
破局——一条线索,两地联手
破案的口子,从一个死刑犯身上撕开的。
1951年春,万泉县公安局长李永太和县长王沁声去看守所给在押犯人训话,讲镇反政策,号召大家检举揭发、立功赎罪。
在押犯王连成坐在人群里,听完了全部训话,当场要求单独见领导。
王连成是谁?阎锡山军队215团一营机枪连的连部文书,1947年初被调到张全宝麾下做助手。他亲眼看见张全宝下令铡死刘胡兰,是案发现场的亲历者。解放后他因其他反革命罪被捕,判了死刑,一直在等最终的执行。

他举报说:张全宝还活着,化名"张生昊",就在山西运城县卫家巷开烟摊。
消息一上报,万泉县公安局立刻联系运城县公安局,两地联手,开始布控。
这个张全宝不好抓。他行伍出身,会用枪,有反侦查意识,家里必定藏有武器,一旦察觉就会拼命。公安人员定下的方案是"瓮中捉鳖"——先派人伪装成户籍民警上门查户口,摸清内部情况,再实施突袭。
上门那天,开门的是吴翠花。她说张全宝回山东老家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侦查员记下了这句话,没有多说,转身走了。
但蹲守没停。

侦查员每天盯着张家院门,开始发现异常:吴翠花一个人,买菜的量太大,一个中年女人根本吃不完。更奇怪的是,她每天清晨倒尿盆,前两天还是粗瓷大碗,第三天开始换成了小口夜壶,倒完就往院里跑,步子很快,神情慌乱。
小口夜壶是男人用的。这细节就是一道裂缝。公安人员得出判断:张全宝没有离开,就藏在屋子里,很可能在地窖。
1951年5月8日傍晚,天色刚暗,运城县公安局20多名干警秘密包围了卫家小巷1号院,没有提前打招呼,没有喊话,直接冲进院子。
张全宝刚从地窖里钻出来准备吃晚饭,一抬头,四面全是人。

他没有马上认输。他假装配合,说让他拿几件衣服,把手伸进被子,摸向提前藏好的枪——被干警一脚踩住,制止。被子里搜出两支手枪,数十发子弹,其中一支已经上膛。
院子里还挖出了地窖,地窖里是他这段时间的全部藏身之所。张全宝脸色煞白,不再挣扎,束手就擒。
三天后,1951年5月11日,另一名主凶、215团一营副营长侯雨寅在稷山县半坡村落网。5月13日,两人被押解送往万泉县看守所。
公审——正义在就义地兑现
1951年5月19日,万泉县县长王沁声提笔给毛泽东写信。他在信里报告了张全宝被捕、供认全部罪行的经过,同日也向刘胡兰的后母胡文秀寄去了张全宝的亲笔画押供词。

那份供词写得很详细。张全宝亲自还原了1947年1月12日的整个过程——他如何率部进村,如何逼问,如何下令,如何看着铡刀落下去。供词结尾,是他的红色指印,注明时间地点:"一九五一年六月二十四日于文水县",盖有文水县人民法院印章。
这份文件今天还存放在山西省档案馆,是那段历史最硬的证据。
王沁声的信,在《人民日报》1951年6月初以头版头条刊发。消息传开,全国各地民众纷纷写信,要求在刘胡兰烈士陵前公审处决两名凶手。政府接受了这个要求。
1951年6月24日,公审大会在山西省文水县云周西村举行。地点选在这里,不是偶然——就是当年出事的那片土地,就是当年那个广场,就是当年那把铡刀曾经架过的地方。

山西省、地、县各级领导,周边七个县,超过一万名群众,自发聚集到这里。张全宝和侯雨寅被押上台,面对曾经那些被他们用枪逼着站在广场上的人的后代——当场枪决。
新华社随即向全国播发消息:《杀害刘胡兰等烈士的凶手张全宝、侯雨寅在山西文水县云周西村伏法》。检举立功的王连成,被无罪释放。
账还没算完
张全宝、侯雨寅伏法,但这桩案子没有就此画上句号。
1954年,又一名涉案人员暴露。阎军215团一营营长朱永生,解放后潜逃河南内乡县,改名换姓,后来还在当地民办夜校当了扫盲教师。

1954年,当地上演歌剧《刘胡兰》,台下有人低声嘀咕说演得不像,被旁边的群众注意到,举报公安。经核实,就是朱永生本人。当年冬天,他被押回山西,处决。
1958年底,出卖刘胡兰行踪的叛徒石五则被群众检举归案。他当年是云周西村农会秘书,因包庇地主被刘胡兰批评,心怀怨恨,将刘胡兰等人名单报告给了阎军。他在逃了整整十一年之后,终于落网。
至此,直接参与云周西村惨案的主要涉案人员,全部被追究了刑事责任。没有一个人真正逃掉。
那把铡刀,刀身长103.5厘米,今天陈列在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里。铁还在,血迹的痕迹在历史里不会散。

张全宝藏了四年,最后栽在一只尿盆上——这听起来像个笑话,但背后是无数双眼睛、无数条线索、无数个普通人在漫长的等待里没有放弃。
历史的账,从来不会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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